5月8日,本土刺绣家梁国兴的作品《天地人和》获得2013年“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”刺绣类金奖,这也是30年后,顺德粤绣再度获奖。顺德历来是广绣发展重镇之一,清末以来,七成广绣绣工是顺德女子,数百年前,出口欧洲,顺德广绣更被列入广东省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如今,在华盖里步行街这条昔日大良繁华的地段,一户人家和一个工厂相隔不到1000米,这是目前仅存的从事广绣创作和生产的两家。本土刺绣家梁国兴与富德工艺品公司的董事长郑乃谦,同是旧时顺德刺绣工艺总厂出身,但他们在艺术理念以及市场方向的认识上,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观点 尽管,他们也是相识二十多年的朋友了。
年轻人很难坐得住 找继承人不易
梁国兴的家位于华盖里一条巷子里,经过高低不平的石板路和窄窄的巷子,他家的两层小楼自成一体。
5月8日,顺德传来一个消息:本土刺绣家梁国兴的作品《天地人和》获得2013年“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”刺绣类金奖,这也是30年后,顺德粤绣再度获奖。梁国兴在欣慰之余,说了一句话:“以后再无顺德人获奖了。”
说这句话,是因为63岁的梁国兴找不到年轻人接班。“我也劝年轻人不要去学这个了,没前途。”要在三年前,他还会满怀期待,想为自己一辈子的刺绣技艺,找个衣钵传人。
在他看来,理想的接班人要有独特的审美取向和创新精神,要有一定的美术功底,懂得光与影的运用,要对色彩和层次有感觉……
多年来,梁国兴终于发现,一个具备美术功底和艺术修养达到一定境界的人,已经不屑于做刺绣设计了。而对于一个普通绣工来说,时下年轻人基本的条件都达不到那是“坐得住”。
刺绣,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8小时以上坐在小板凳上,不可能在工作间隙玩玩微博或者逛逛淘宝,一幅刺绣作品往往耗时半年。
梁国兴说,自己这一辈子都花在刺绣上了,这门技艺没有一所学校可以学,全凭岁月的积淀和经验的积累,花鸟、风景、人物,一个阶段比一个阶段难。“要成为粤绣大师,难,难于上青天”。
两个儿子均有自己的发展方向
那幅获奖的《天地人和》,放在二楼梁国兴的书房里,不过这两天,有一件事比获奖更让他高兴,那是小儿子梁骏朝从国外回来了。
梁国兴生有二子,大儿子出生于1979年,目前在顺德当医生,小儿子梁骏朝出生于1990年,目前在香港科技大学攻读计算机专业。
谈到传承问题,人们自然会想到,为何没有子承父业?而实际上,梁国兴甚至没有引导过两个孩子往这方面发展。“他们年轻人,总要多见一些世面。”在二楼的书房里,梁国笑意吟吟地看了一眼儿子说。在广州,譬如陈少芳等广绣大师,也不乏孩子继承父母技艺的,不过梁国兴认为这也是时代的原因,“他们是比我早一辈的,他们的孩子,当年赶上下岗,没得选择,只能学刺绣。当然也有失败的案例。”梁国兴说。
梁骏朝刚从欧洲游历回来,作为一个90后留学生,他举止大方礼貌。梁骏朝觉得,有这样懂刺绣的父母,从小耳濡目染,对他的艺术鉴赏能力大有裨益。“比如去博物馆,看到瓷器啊古董啊,我有信心比同学更懂得欣赏。”
梁骏朝说,他佩服自己的父亲,一辈子从事一个行业并且做得很好,“能这样当然很好。”但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延续父亲的事业。“比如你喜欢看电影,是否一定要去拍电影呢?”梁骏朝反问道。事实上,以前一家人喝早茶时,父母总要谈论与刺绣有关的话题,小梁骏朝听厌了,带上自己的作业去写。
梁骏朝认为,父亲在刺绣设计、商业、与人洽谈等方面很擅长,而同时,也有他固执的一面。“比如说,我们家在大良还有一套房子,他每晚都要过去打扫。我回来自己的房间通常很乱,他都要说我。不过我不care(在意)。”梁骏朝说。梁国兴倚在书桌旁,好笑地看着儿子。
“他昨天晚上还跟我商量,说想留在欧洲工作,到时看看能否做一做刺绣的市场。”梁国兴说。对于这个23岁的年轻人,梁国兴担忧严峻的业形势,会影响他在欧洲或香港寻找工作机会,但同时,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儿子感到自豪。
在摄影师的要求下,父子俩都站到了《天地人和》这幅画前,这幅由梁国兴的妻子、梁骏朝的母亲吴玉珍生前所绣的作品,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。梁国兴自己拿了一个奖杯,同时也要求儿子拿一个。“我不用了吧?”梁骏朝有些抗拒,但还是顺从了,在拍照之前,梁国兴细心地帮儿子理了理头发。
市场情况
广绣的深层矛盾是生产力不足
距梁国兴家不过1000米距离外,是富德工艺品有限公司,其前身是顺德刺绣工艺总厂。如今大门口还悬挂着旧时的厂牌,梁国兴曾在这里担任副厂长。1990年梁国兴离开工厂时,郑乃谦调过来任厂长。
郑乃谦说起普通话来语速很慢,但条理分明,且喜欢引用历史典故和结合时事,他的身形精瘦,脸上的线条清晰,有一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国营厂长的风范。实际上,1989年郑乃谦调任到顺德刺绣工艺总厂时,这的确是一家国营单位。这也是经历上世纪国企改制以后全广东幸存下来的刺绣厂:1979年,刺绣厂有19000多名本地绣工,其中2000名是固定的绣工,其他人是农闲时做的绣工,1989年,顺德大概还有3500名本地绣工,到了1996年,该厂没有一个本地绣工了。
对于梁国兴所说的广绣“后继无人”,郑乃谦也是同意的,只不过在他这里换成了一个更有经济学意义的说法:“广绣的深层矛盾是生产力不足”。
目前广绣大厦只是一个总部,在这里完成刺绣的图纸设计、材料提供、做样品、验收、出货等环节,而真正的绣工,则分布在广西、湖南、贵州等地的工厂,加起来有3000多名。之所以说“生产力”不足,是因为这些绣工多数是已婚妇女,为了照顾家庭,每天工作时间平均只有6 .16小时,“一家400人的厂,其实相当于只有200人做满8小时。所以,千万不要相信什么把厂办到家门口来的话”。郑乃谦有些愤愤不平。
这与20年前的情况南辕北辙。当年,刺绣还是个体面活,女绣工挣的比男劳力还多。所以刺绣厂一贴招工广告,大家一窝蜂地来报名了。而为了不让物料受损,刺绣厂还会收取120元押金。
而梁国兴在湖南、广西等地,也雇有绣工。不同的是,他的绣工,全部在自家里绣。为了防止被人挖角,梁国兴对自己的绣工情况守口如瓶。
只有一个出口市场始终“不靠谱”
200年来,顺德地区刺绣品的主要出口国都是西班牙。而2008年金融危机让西班牙一蹶不振,他和他的工厂,在无望地等待着西班牙经济的好转。而在梁国兴看来,单纯依靠外贸出口,且只有一个出口市场,始终是件“不靠谱”的事。
1973年,顺德刺绣工艺总厂在大良成立,梁国兴凭着自己的美术功底,考进了工艺总厂。1990年,梁国兴从顺德刺绣工艺总厂出来后,承包了一个小的刺绣厂,开起了“夫妻店”。梁国兴负责设计、接单,会刺绣的妻子吴玉珍,负责具体管理,一班绣工都集中在大良。那时出口市场很好,梁国兴在这段时间赚了不少钱。2008年,吴玉珍过世后,梁国兴解散了绣工,现在各自在家里做。
现在的梁国兴,多制作艺术品出现在公开场合,他的49幅刺绣作品,被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(即陈家祠)收藏。前阵子又被送到沈阳去展览。“被博物馆收藏基本是亏本的,这只是荣誉,他们没有能力给出高价,也2万左右,支付工人工资都不够。”梁国兴说。
等待西班牙经济好转,一等是6年
有且只有一个出口市场,对粤绣的影响,郑乃谦感受深。郑乃谦和他的工厂,一直在无望地等待着西班牙经济的好转,这一等,是6年。
“1998年到2007年,十年间都是盈利的,2008年开始到现在,没有一分钱盈利,原来我们以为,金融危机三四年可以过去了,但今年已经是第六年了,看它的样子好像还是半死不活,能坚持多久我们不好说,反正再坚持一下吧。”郑乃谦说。
在5层楼的广绣大厦里,他的办公室位于二楼,三楼是样品间和制图室,四楼是陈列室和验收处,五楼是包装处和储藏室。身为董事长的他,在如今订单大减的情况下,每天一层一层地走过与员工交流。
在陈列室里,有不少西班牙披肩,这是当年刺绣厂转型的见证:“别人是把东方工艺介绍给客户,我们是根据客户的喜好用东方工艺表现出来。比如说西班牙有5个文化区,每个文化区都有不同的特点。南方的安德鲁西亚区,曾经被阿拉伯人占领了600多年,深受伊斯兰教文化影响,我们设计的披肩图案,不能有动物和人。但是在巴塞罗那地区,他们受罗马影响比较大,不在乎。”
陈列室里,还有两张根据法国名画家莫奈作品所做的绣品。“也有20年历史了,当时一个法国公司给我们寄来图片,订了5张,绣好以后我们先寄了3张,他们一直不给钱,剩下的两张没寄了。”
在西班牙,刺绣算是品,以往他们会不断追货,但2008年时竟要求中止发货。金融危机过后,西班牙又遭受主权债务危机。“什么时候他们好一点了,我们才会好一点。”郑乃谦说。
但即使国际经济形势好转,订单增加,郑乃谦则也会面临生产力不足的问题。目前看来,除了等待与希望,他也无可奈何。
名家论语
艺术品或实用品有高下之分吗
梁国兴说,自己走的是艺术品路线,郑乃谦做的是实用品,二者没有竞争关系。同时,他对郑乃谦的艺术眼光持保留看法。“这次比赛我也曾拉他去,他不去。”梁国兴说。
而郑乃谦则认为,观赏品和实用品原本是刺绣的两个种类,无高下之分,另外,他个人认为,梁国兴的《天地人和》,也算不得正宗的广绣,除了所绣内容是模拟油画之外,其所用针法,也运用了苏绣的乱针,而传统广绣不会这样做。
在郑乃谦看来,只有广州绣品厂的许帜光是正宗的广绣,尤其是其代表作之一《荔枝白鹅》(广绣行业中,用“花佬”指男绣工,许帜光是现在广绣行业中仅有的“花佬”)。而其他广绣大师,例如陈少芳的作品,郑认为从美术角度来看不错,但不是正宗的广绣。“不过现在是地球村,彼此学习是很自然的,人家要吃饭的,投市场之所好,买家说好是好。”郑乃谦说。
佛山刺绣业
佛山民间绣女
多将刺绣作副业或自娱自乐
据悉,佛山民间依旧散落了不少绣女,但多是作为副业或者自娱自乐,未能成行成市。佛山市非遗专家评审余婉韶认为,南海作为粤绣的真正发源地,在经济浪潮冲击下未能很好地传承,甚为可惜。目前,在南海西樵、平洲以及禅城南庄,仍然有不少民间刺绣高手,她们大多五六十岁,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绣品厂倒闭后,散落在民间。
据悉,建国后,佛山刺绣业有六家,从业人数20余人。产品除供应海南岛、湛江、广西及四乡农村外,还出口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香港等地。余介绍,当时规模的当数南海刺绣工艺厂,出厂量,声誉好。不过,刺绣业体制几经更迭,至九十年代后逐渐为机绣所代替,而大多绣品厂未能抵御冲击而倒闭。
“不过,南海是整个粤绣的发源地,这个毋庸置疑”,余说,粤绣的祖师是南海人卢眉娘,唐代时,她被进贡到朝廷当绣女,因为表现出众,皇帝亲赐玉桌,卢后来厌倦朝廷生活,返乡修道,也在那时,粤绣闻名遐迩。不过,顺德的广绣目前已是市级非遗项目,而南海刺绣还未申报,余表示,一些细节的史料还需要寻找。
前世今生
顺德刺绣厂
曾属万家乐集团
顺德刺绣工艺总厂成立于1973年,曾属顺德二轻集团,也是国内知名品牌热水器万家乐集团的前身。1994年,顺德大部分工厂开始实行转制,随着外资企业的进入以及本土商业机会的增多,刺绣厂的效益也日渐下滑。1992年,集团把旗下经营状况比较好的14家企业抽出来准备上市,其中包括刺绣厂,经营效益不怎么样的,另外组成二轻集团。
1996年,顺德决定把万家乐上市企业中的中小企业抽出来,置换一些顺德大企业进去,刺绣厂被置换出来。
当时,全省的国营刺绣厂都倒闭了,只剩下顺德这一枝独秀,1998年是转制的期限,万般无奈之下,这个厂的20个职工干部组织筹钱,买下了工厂。“当时很想多一点人来买,但没有人加入。”郑乃谦回忆说。15年过去,包括郑乃谦在内的股东绝大多数都没有变动,而在2008年以前,刺绣厂一直都是盈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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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大名绣流派 顺德仅余两家
粤绣由广绣和潮绣两大绣派组成,与湖南的湘绣、江苏的苏绣、四川的蜀绣并称中国四大名绣。其中广绣以广州为中心,包括顺德、南海等地,目前南海已无广绣,顺德有两家,广州则有许炽光、陈少芳等为数不多的粤绣大师。上世纪三十年代,顺德刺绣行业发展至鼎盛时期,尤其是北滘一带,超过九成女性从事这一行业。民国后,顺德广绣多销往国外,为顺德积累了大量财富。
此次梁国兴所获的“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”是全国工艺美术界级别大奖。近一次顺德人获奖,是1982年的《百鸟朝凤》,获得刺绣类金杯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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